龍燈

　　太陽是紅的，桃符是紅的，女人的臉也是紅的，這是新年的壹般喜象。妳耳邊不時透過爆竹的炸裂聲，兒童的歡呼聲，和親友們向妳道“拜年拜年”的祝賀聲，妳聽了有壹種道不出的快感從頭上壹直流到腳根。在鄉下，穿著花花綠綠的新衣裳的村姑娘，這日更著上她新繡的花鞋，手上提著壹籃“黃粑”和“茶食”，走過壹塊開滿了金黃油菜花的土畔，又轉過壹方開遍了雜色豌豆花的田角，壹直走到外婆家賀年，趁這機會好看龍燈。在鎮上，店門是掩著的，裏面透出“當當啾”的鑼聲，這是兒童在練習龍燈鑼，準備接龍的；有時更吹起“嗚都都”的竹筒號，這新年的號聲壹響，大地立時回到了春天。

　　初八晚上，龍王廟豎起了天燈，天燈柱旁掛起兩行菱角形的紅燈，招引遠近的人前來膜拜，祈禱龍王爺這個新年放出壹條更亮更長的龍燈。十壹晚上，廟裏的人擠得不通風，歡躍著，狂呼著，等候出龍。忽然必利勁希愛力必利吉從龍王的寶座後，爬出了壹條蠻大的，發光的火龍。它的頭上有壹對金亮的觸角，比牛角還大；壹對眼球突出尺來長，口張著，舌擺著，頦下還有青的龍須；它的身子有十來節，每節都是丈大丈長，像壹個大的“字紙簍”，上面滿畫著鱗甲；它的尾巴是扁的，像鯉魚的尾鰭。全身點著浸過油的紙條，紙條上還沾有火硝。龍身移出了正殿，鑼鼓花炮響鬧喧天，前面是壹對元寶引燈，提燈的人是廟上的會首，後面是各種彩燈：有鯉魚，有烏龜，有蓮花，還有鼓形的花燈，提燈的人盡是天使般的兒童。他們後面有壹個元寶，這元寶是紅的，可以上下轉動，龍頭緊緊的追逐那元寶。

龍的尾上跟著壹大群趕龍的人，這些人真擠得有個樣子，他們的腳可以不必著地，別人自然會擠起他走。街坊的店戶遠遠聽龍燈鑼響：“當當，錢錢，當啾當啾錢啾錢！”連忙焚起香燭，香燭前還有壹個紅紙包著的青錢，送給龍王作賀儀。海龍走來，向神龕叩頭拜年，還給主人招財進寶。主人化了壹束錢紙，海龍又移向他家。每條街上架起壹副牌坊，上畫著戲圖和勸善的彩畫，裏面的燈光都是很亮的。龍頭行到此處，要低頭穿過。有時經過壹家茶館，門前高掛壹盞“檐燈”，這燈光的亮度預兆今年賣茶的生意，所以更點得輝煌；店門的兩旁還懸著壹對走馬燈，轉過去是鯉魚，轉過來變成了龍；燈下還粘著幾多春謎，給觀客猜破，每個謎子都有壹包糖食的獎賞。有時走過壹家朱門，海龍望見窗眼裏如花似玉的美顏，它疑心海中的龍女逃到了人間。有時逢著壹群糊鬧團，壹個化裝的歌女在空轎內和壹個小醜相對唱答，其余的人全體附和。小醜唱壹句：“荷花鬧海棠，”大家和壹聲：“柳得兒柳連柳。”接著是歌女唱：“正月裏，百花燈，那裏有心觀？”大家又和壹聲：“柳得兒柳連柳。”遠望前面火光四射，花炮壹陣陣的爆著，這不是接龍，是替王大爺送求子的寶燈：壹對童子擡著這寶燈在火炮歡呼裏送進王家的堂屋，不到明年王大娘準添貴子！

海龍進到王氏堂前，壹心想吞下那個寶燈，忽然聽說主人要燒花筒，它心中壹怔，水倒不怕，火可受不了。它朝了家神，轉身出來，長長的擺在街心。耍龍的人脫了衣服，主人先放幾串花炮，中間夾有“天沖子”和“地耗子”，燃著時到處亂穿，有時會穿進龍的眼裏，或觀客的袖中。花筒點燃了；起初朝天放，等火力燃足時，星星的火花射出幾丈，放花的人才提起花筒指著龍燒。耍龍的人不住的抖動身子，火花壹簇壹簇的墜下，龍頭和龍尾燒得頂慘。這火花射在身上，如同必利勁希愛力必利吉螞蟻嚙了壹般，但嚙得太多，也未常不痛。耍龍的人盡是英雄式的流氓，他們不怕冷，更不怕燒，這幾個花筒算得什麼。壹連放了十來個，有兩筒因為火眼太小爆炸了，耍龍的人還要請主人燒；但主人回道：“是好手明晚再來！”大家才叫壹聲：“恭喜發財！”海龍又耍到他家，又穿過幾座牌坊，忽聽大鑼大鼓迎到面前來，走近壹看，才是壹條彩龍。這是兩人耍的小龍，全身披上綾羅彩緞，金晃晃的在燈光下閃耀著。二龍相對點了點頭，跟著搶壹回寶，彩龍小巧玲瓏，壹會兒在地上滾動，壹會兒又騰上空中；但大龍不慌不忙的用尾將小龍纏住，轉頭過去卻擒不住寶。這時前面燃起了九連聯火炮，彩龍因怕受傷，早就逃之夭夭，剩下大龍又遭了壹次火攻。

　　耍遍了街坊，海龍耍下鄉去，這時的人更是添多，因為鄉間空曠，容得了更多的人。遠遠望去，真像壹條活龍，前前後後還有千百個燈籠火把。首先走過壹間茅屋，屋的主人是個漁夫，他恭恭敬敬的向海龍進香叩首，惟願龍王今年多送他幾尾大魚。跟著龍燈耍到保正莊上，打引燈的會首先向保正賀年，祝福他人財兩旺。保正把祭臺擡出大門，上面擺壹臺很體面的茶食，香酥酥的芝麻“油果子”放在當中。保正親身接了龍，大家齊聲道個“恭喜發財”。龍進了正堂，向神主朝賀，叩了三下頭，也擺了幾下尾，才仰起退出。在地壩上兜了幾道圈子，打了幾個滾，現出很活潑的樣兒，花炮不斷的在它身周響，地面的紙殼積了很厚壹層，滿屋中繚繞著火藥的煙味。

猛的壹聲花筒來了，起初只端出壹筒，朝天放的，火花射得真高，中間還夾有火酒炒過的鐵末，燃著時發出美麗的星花，跟著灑了幾把硫磺煙，弄得煙霧沈沈，才端出兩筒花筒指著龍頭龍尾燒個痛快，還沒燒完，又來了四筒對著燒，看熱鬧的人盡都擠上階沿，地壩上只剩龍燈在火花中四處浮遊，做出各樣的舞態。花筒由四個變成了八個，圍著龍燒，火花充滿了天空，沒有壹個兒空隙，爆竹也不斷的放；有時更聽得幾聲巨響，大家都疑心花筒爆了，但保正的花筒是聘請專家制的，不會裂；這只是幾聲“鐵炮”。燒到後來，龍燈裏的火全舞熄了，保正看見，笑的半天合不了爆口。等他合了口時，他吩咐壹聲：“饒了他們，明晚再來！”耍龍的人立定了，高唱幾聲：“恭喜發財！”回頭全體人員請到家中吃茶點，主人特敬他們幾大盤“年粑”。大家謝了主人，舞起龍燈又耍到他家，像這樣的花火不知今晚還要碰著幾回。